在距今大约一个世纪前的 1930 年，伟大的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做出了这样的一个预测：到 21 世纪，居民经济水平会达到非常富有的程度，以至于我们每周只需要工作15 个小时。

凯恩斯有一点说的没错，我们的经济水平确实达到了富有的程度，甚至比他当时预测的更为富有，人均生产总值是他所处时代的四倍之多。但与此同时有一点他说错了，我们并没有实现每周 15 个小时的工作时长状态。就美国而言，现在我们每周的工作时间与凯恩斯所处时代平均每周 48 小时的工作时长状态并没有什么变化。

并且，那些本应拥有更多休闲时间的有钱人现在的工作状态可以说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努力。这是为什么？凯恩斯的预言为什么出错了？为什么我们没有实现每周 15 个小时的工作时长水平，甚至连西方国家也没有实现这一水平？这些问题可以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也无法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但通过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我们可以了解其中关于人性、美好生活以及我们与金钱的关系这些方面的一些信息。

无止境的欲望

凯恩斯的传记作者 Robert Skidelsky 在他《多少钱才算够？金钱与美好生活的关系》（How Much Is Enough? Money and the Good Life）一书中也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探讨。值得一提的是， Skidelsky 是与他的儿子 Edward 一起写的这本书，而 Edward 是一位专业的哲学家。

Skidelsky 父子认为凯恩斯错误的一点在于他认为人们的需求（或者说欲望）是有限的：

凯恩斯未能将“需要”与“需求”（“欲望”）区分开来。事实上，他在整篇文章中同时交替使用了这两个词汇（needs/wants）。“需要”，是一种美好和舒适生活的客观要求，从数量上来说是有限的，但“欲望”纯粹是主观内心层面，无论是从数量还是质量角度来看，都可以无限扩展下去。

凯恩斯认为，随着我们变得越来越富有，多增加的钱对我们来说就越来越没有价值，然后我们最终会达到追求更多钱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的程度。

凯恩斯相信我们未来有一天会达到完全满足的状态，不再想去追求“更高层面的东西”。但现在我们都知道，过往的经验也告诉了我们，物质需求没有什么界限，除非我们有意识地去克制它们，否则它们只会无止境地向外扩展。资本主义的发展依赖地恰恰是这种无止境地欲望扩张……它赋予了我们无法衡量的财富，同时也让我们失去了财富本应让我们产生了“足够了”的这一意识。

我认为，指责资本主义破坏了“足够了这一意识”也不公平。进化论告诉我们，所有生物都有着生存和繁殖的天然动力。无止境地追求更多是人性的一部分，而不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果。尽管如此，超级资本主义社会的生活可能增加我们的各种欲望，那它是怎样造成这种“无止境地欲望状态”呢？

你有的，我也想要

一个可能性的解释就是有更多的东西激发了我们的欲望。现在超市中的商品琳琅满目，让你总是面对着数以千计的选择，总会有超出我们购买能力之外的东西。

与此同时，随处可见的广告，无论是通过大幅广告牌的形式、还是出现在火车、有轨电车、电子设备上，又或者是伪装成软文或者是植入的巧妙形式，都让我们感觉防不胜防。广告这一形式也让我们总是不停地面对永无止境的产品流，而其中许多产品我们本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用到。

以上两点可以说是众所周知的原因，除此之外人类之所以需求不断扩大还有一个很重要但是不容易想到的原因。凯恩斯认为一旦人类的需求得到满足，再去做更多的工作就失去了意义。但是，事实证明，有一种需求需要无限的金钱来满足，那就是对于社会地位的需求。

破洞牛仔裤的价值所在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曾竭力尝试说服我的母亲给我买一条破洞牛仔裤。显然，我的母亲对此表示十分费解，“为什么你非要破洞牛仔裤？现在是十二月份，很冷，你为什么要一条有洞的牛仔裤？而且这样一条裤子竟然要花 40 美元！这根本就说不通。”

我的母亲并不理解我想要一条破洞牛仔裤的心理。对于青春期的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一条裤子的实用性或者是保暖性，重要的是这样一条裤子是你是否合群、是否融入一个群体的标志。

对我来说，一条破洞牛仔裤就相当于一条分界线，一条具备某种条件与不具备某种条件的分界线，一条决定你能否加入酷酷的男生这一群体的标准。破洞牛仔裤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而青少年时期的我们都知道在学校的地位决定着你是否能免遭被欺负的厄运。

虽然我们很少承认，但地位对于成年人来说同样重要。事实上，Skidelsky 父子在书中提到过，对于地位需求所引发的支出正是凯恩斯当初在做出预测之时没有考虑在内的一个重要方面。一旦我们的日常需求得到满足之后，我们大部分的钱就会用于提升我们的社会地位：

超过一定经济水平之后，我们大部分的收入就用在了那些从任何绝对意义上来看都不需要的物品身上，但是拥有这些物品就意味着一种优越感，或者至少不比别人差的感觉。用一个正式的术语来形容这一现象最合适不过：“炫耀性消费”。

短裙问题

虽然要想弄清楚地位竞争是怎样造成支出增加这一问题并不太难，但要想弄清楚地位竞争为何会造成支出无止境地增长这一问题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其中一个解释我们不妨将它称之为“短裙问题”。

我住在日本的时候，住所旁边是一所高中，我发现日本高中学生都穿统一的制服。但是有一个问题让我感到很困惑：当时是十二月份，天气非常寒冷，但所有的女生都穿着短裙。学校的制服裙本应是过膝的长度，但学校的女孩们都故意将裙子改短一点露出膝盖。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这样长度的短裙对于她们的意义就像是当年破洞牛仔裤对于我的意义一样。

如果她们将裙子完全放下，达到过膝的长度，那就相当于在对外宣布：“我是一个不合群的失败者”，即便天气再冷也是这样。对于她们来说，如果将裙子放到正常长度就意味着跟她们的朋友说“拜拜”，意味着自己选择进入一个受排斥的世界。正如那句俗语所说的那样，“枪打出头鸟。”

当然，不同的地方在于，裙子的长度是一定的、有限的，但是金钱和支出没有界限。如果我的同龄人每年能赚 10 万美元，那我就想要赚 20 万美元。如果他们能赚几百万美元，那我就想要赚一个亿。也就是说，无论你多么富有，总有让你更进一步的收入和消费支出空间。

从经济学方面来看，通过消费来影响地位标记是一件好事。相比 1930 年，我们现在更为富裕这一事实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经济层级来看我们处于哪一层级。消费支出金额越高，你所处的经济层级也就越高。

广告营销传奇人物 Rory Sutherland 关于奶酪问题曾这样写道：

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到这样一个问题，现在中产阶层的晚餐聚会都要求必须有两种奶酪。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些奶酪的重要之处并不是真的用来吃，而是为了彰显这一聚会场合的品味。现在有各种各样不同形式的消费，但其中有一个现象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消费的主要价值不在于购买的商品本身的内在价值，而在于消费这一行为所体现出的你的品味的提升。这也逐渐地形成了一种反馈循环，人们的消费行为越发荒谬，为的只是能够让自己有显摆的机会和权利。

文化方面的症结所在

文化是另外一个值得考虑的有趣因素。即便是财富水平相似的国家，工作时间也存在很大的差异。例如，美国人每年平均的工作时间就比德国人要多 400 个小时。Skidelsky 父子认为文化是导致这种差异性的一个重要元素：

在像美国这样的移民社会之中，赚钱被看作是通往成功的一条康庄大道。而在欧洲，等级文化根深蒂固，无论是出于顶层还是底层，赚钱的机会都有限，这也导致了欧洲人不是那么地将赚钱看作是生活目标。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只要你尝试你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这一美国梦的意识形态也会产生让美国人更加努力工作的效果。

当然不能免俗的我也是这样。我曾经一度一直执着于让自己在 30 岁之前成为百万富翁这一目标，因此除了日复一日的工作之外，我对其他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想要达成这个目标，那当时的我可能会说这样一来，我下半辈子就不用再上班工作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就是上文我所提到的“破洞牛仔裤综合症”。

Skidelsky 父子认为，在过去，文化规范、传统和宗教信仰限制了这种无休止的欲望扩张。例如，在日本江户，商人在过去被看作是最低等级的职业；宗教几乎无一例外的对于财富的无尽追求这一行为持批判态度；而传统道德也普遍强调对于自身利益的追求要适度。

现在生活似乎已经失去了这些。事实上，现代经济和政治理论都在尝试避免谈到道德这一元素。如果要从道德层面探讨“花费多少才算太多？”这一问题，那感觉就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写在最后

如果说我们大部分的可支配收入都用在了竞争性消费和地位提升上这一说法是对的，那我们可以进一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是否有可能放弃对于地位的追逐，然后实现每周 15 个小时的工作状态？

因为我是自由职业者，所以我可以亲自去验证一下这个问题。在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尝试每周只在一天或者两天的时间内工作。剩下的时间我就用来阅读反乌托邦类的小说，思考一下政治哲学，听听播客，或者是与家人一起共度美好时光。

到目前为止，我的工作以及财务状况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我也意识到其实之前许多所谓的工作都是“虚”的，之前许多时候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工作，所以机械地坐在电脑前，其实什么实际的工作都没有做。

自从意识到我们为了地位而付出了多少精力之后，我决定不再去追逐这些，这样一来我的生活也会更有乐趣。于是在这些天里，我开启了恬淡的生活方式，读书看报，不再与他人讨论关于财富、成功以及遗产等相关话题。

这样一番探讨并不是为了证明每个人每周都应该只工作两天，毕竟大多数老板都不会接受这一工作时长。这一番探讨的意义在于我认为许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时间或者说生活投入到了对于地位的追逐之上。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该思索以下几个问题：在我所做的事中，有多少是为了身份和地位？如果我不再那么执着于所谓的身份和地位，我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呢？

原文链接：https://medium.com/s/notes-on-changing-your-life/what-happened-to-the-15-hour-workweek-934d96613a52

译者：aiko